第二章 姓席的,天堂有路你不走

席睿南没有理她,佯装什么也没听见快步走开了。霓虹灯的缤纷色彩流动在他干净的蓝衬衫上,让他挺拔的身形显得格外流光溢彩。而他英俊的面孔上,一双眼睛却是丧失温度的冰寒雪冷。

阳光越来越热烈。

暮春初夏的荼蘼花已经开败,绿色的仲夏时节开始正式登场,青绿墨绿苍绿翠绿碧绿……种种深浅浓淡的绿意处处满人眼。

从绯艳的春,到稠绿的夏,季节的流转浓墨重彩如一幅斑斓画卷,而时光,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过去了。

薄荷感觉不到季节明显的转变,因为她是SOHO一族,每天在家工作。为一些时尚杂志画插图,也给一些出版社做封面装帧。画得顺利时,往往对着电脑屏幕就是一整天。这种工作性质,决定了她的生活基本上都是“躲进小楼成一统,管他春夏与秋冬”的穴居状态。

进入五月后,窗外南国盛夏的阳光如何雪白灼眼,是安然告诉她的。

“你知不知道,我走在马路上,就是穿着鞋子都还能感觉到地面的滚烫,头发更是被晒得好像马上要着火了。热啊!太热了!我觉得再走几步搞不好我就要自燃了。”

电话里安然一如既往地叽哩呱啦着,语气痛苦不堪。薄荷坐在空调房里,一室清凉,没办法感同身受,遂不以为然:“没那么严重,继续走吧,热着热着你也就习惯了。”

“习惯个屁,实在太热了,而且那阳光就跟核辐射似的,不涂防晒霜出门它能灼出人满脸伤来。这里什么都好,就是太阳太厉害了。”

“太阳既然那么厉害,那你就不要顶着烈日出去跑了。安大编辑,你的工作不是只要待在杂志社的编辑部里看看稿子就行了吗?”

“有时候也要出去会会作者的嘛。”

“那会你的作者去吧。我还忙着呢,没空理你了,挂了啊。”

“喂喂喂,薄荷,我们美编说这个月的插图稿你一张还没交呢。警告你别拖稿啊!”

“知道了,这不正在赶吗,你赶紧挂断电话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。”

安然这才意犹未尽地挂断了电话。可是才安静了不到两分钟,手机又一次铃声大振。薄荷实在是被吵得烦了,拿过手机看也不看是谁打来的就直接关机。世界总算是清静下来了,她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绘得渐入佳境,一个下午得心应手地完成一张画稿,不愁交不了差了。

在电脑台前工作了一下午后,一抬头,夕阳已经把窗外的世界染成金黄一片。肚子唱起了“空城计”,好饿啊!薄荷正准备去冰箱里找点吃的东西时,门铃被人按响了。

打开门,门外站着笑容满面的季风:“薄荷,打你手机关机,只有找上门来了。”

原来刚才的电话是他打的,薄荷抱歉地一笑:“刚刚在赶画稿,所以关了机避免被打扰。你找我有事?”

季风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:“你忘了?季云今天十六岁生日,她早就约了你参加她的生日宴会,而且前两天不是还打电话来又跟你说过一遍呀!”

薄荷一拍头:“哎呀,忙起来差点给忘了。”

前天季云是特意为此打了电话给薄荷,邀请她参加她的十六岁生日宴会。反复强调:“你一定要来参加啊!不准以任何理由不来,否则我就和你绝交。”

小女生娇滴滴的刁蛮,听得薄荷含笑点头,应允哪怕天上下刀子她都会准时而至。她挺喜欢这个小她八岁娇憨可爱的妹妹,虽然心里并不太想参加这个生日宴会,因为很明显届时将会是季云那群十几岁男生女生们的天下。以她二十四岁的“高龄”夹在中间,她想一想都觉得格格不入。但再如何格格不入,也还是要去一趟的。点个卯应个景待上半小时再走人,也就差不多了。

“就知道你靠不住,所以我特意又打电话来提醒你一下。你还关了机不接,只好我找上门来接你了,准备一下走吧。”

薄荷想了想:“请你在楼下等我十分钟,谢谢。”

薄荷用这十分钟冲了个澡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,然后下楼会合季风。他看着她身上宽松的黑色套头短袖T恤和水磨蓝牛仔七分裤。无可奈何地笑着摇头:“看来我送的那条裙子是被你打入冷宫了。”

薄荷则笑着点头:“是呀,朕毫不宠幸季爱卿你进献的那位美人。”

那条漂亮的蓝裙子,拿回家后直接被薄荷束之高阁。裙子若有知,应该会暗中哀叹欲哭无泪吧?

季云的十六岁生日宴会在市近郊一家度假村露天举行。绿草如茵的草坪上摆开长长的两排自助餐台,铺上雪白的桌布,摆上琳琅满目的精美食物,多是糕点、水果和冷盘,色彩缤纷的饮料错落有致地摆在长桌两端,在金色夕阳的映照下,静物画般的优美。熟食是一旁设的两个烧烤摊,客人可以自己动手烤肉吃。也可以让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帮忙烤。

除了吃以外,还有玩的地方。

草坪宽大平整如绿毡,绿毡尽头有一处湖泊,镜子般镶在绿草地上。湖水并不深,里面养了很多鱼,特意养着让客人下湖徒手抓鱼玩的,体验原生态自然乐趣。这是这个度假村最吸引人的一个地方。另外还提供两人、三人或四人骑的脚踏车,让客人们骑车玩。

季云和她的同学们下午一放学就已经过来了,季家租了一辆大客车接送。薄荷和季风到时,一帮青春无限活力无限的学生们正玩得不亦乐乎。

大多数人都泡在湖里扑腾着抓鱼,搅得满湖水像开了锅一样水花四溅,此起彼伏的笑声像无数串风铃摇响在湖泊上空。

小部分人在骑脚踏车,两人合骑或是三人、四人合骑一辆,有的骑得很好,动作整齐如一,车子像小船般在绿色草丛中乘风破浪;有的骑得不够好,配合不协调,车子喝醉了酒般歪歪扭扭地在路面上走着S形路线,车上的人哇哇大叫,旁观的人哈哈大笑。

薄荷下了车,站在一旁看着这幅其乐无穷的场面,突然感觉自己老了。其实才二十四岁呀,可是跟这群十六七岁的孩子比起来,不由得心生感叹。因为她已经没有他们那样天真明亮的眼睛和面孔了,她的生命已经从纯白到蓝紫,不复最初的单纯底色。

薄荷正感慨万千时,安然给她打来电话,叫她一起出来吃晚饭。

“我有饭局。季云今天生日,季家在绿岛度假村为她举办生日派对。一场英伦风格的露天Party,那个气派呀!我感觉自己是腐败来了。”

安然哇哇大叫:“好哇,有吃大餐的机会居然不叫上我。薄大小姐,你现在跟富人家沾亲带故了,有那好吃的好玩的去处也提携我这个小编辑去开开眼界嘛!”

薄荷一拍额头:“对呀,我怎么没想到叫上你一起来。你不知道这里都是一帮学生,我正愁跟他们凑不到一块去呢。你马上赶过来吧,反正现在派对还没正式开始,我等你来一起腐败。”

“算了吧,我现在还在杂志社,和绿岛度假村是南辕北辙两个方向,等我横穿整个城市赶过来,黄花菜都凉了,我还是等我们家傅正下班一起去吃过桥米线好了。你慢慢腐败吧,明天我再来听你汇报派对的腐败程度。”

安然挂了电话,薄荷拿着手机遥想那一碗过桥米线的卿卿我我,不觉莞尔一笑。倘若她是安然,她也宁可跟傅正一起甜蜜安静地吃那碗过桥米线。再寻常简单的食物,只要是相爱的人共同分享,也比任何精致讲究的大餐更具吸引力。

季风停好车跑过来问:“发呆干吗?过去跟他们一起玩啊!”

薄荷笑着摇头,那是一帮十五六岁少男少女的世界,以她这二十四岁的“高龄”,还是不要去掺和了。在自助餐桌上信手取了一杯橙汁,她边喝边问:“怎么你爸爸和我妈妈还没有来?”

“他们不会过来,我爸说这种场合是年轻人的天下,不必他这个老头子来凑热闹,季家有我这个大哥做全权代表就行了。老实说,其实我也不太想来,跟这帮孩子们哪能玩得到一块去。却又不能不来,一方面季云说我若胆敢不来她就要跟我断绝兄妹关系;另一方面爸说他不会来了,我无论如何得来,代表季家招待好这批小客人们。没办法,我只有替父出征了。”

薄荷听得莞尔一笑:“原来你今天是当保姆来的,不胜同情。”

季云发现哥哥姐姐都来了,欢喜地跑过来一手一个与他们进行了拥抱,并兴奋地说:“快点快点,祝我生日快乐。”

季风一边对妹妹道生日快乐,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礼物盒送给她。季云接了便笑盈盈问:“这次是什么手镯呀?”

季云最喜欢的饰物就是手镯,纤细的手腕上经常叮铃铃地挂着一串镯子。季风投其所好,年年生日送她一只独具特色的手镯。

“托朋友从尼泊尔带回来的手工纯银镯子,只为讨我妹妹千金一笑。”

“哥哥你真好。”季云又搂了季风一下。

相比季风的如此用心,薄荷的礼物简直都有些拿不出手,但还是硬着头皮拿出来:“喏,给你一个红包,喜欢什么自己去买。”

薄荷都把季云的生日忘了,哪里有准备什么礼物呀!于是出门前临时找出一个红包包上五百块钱充当生日礼物。

季云娇嗔地一撅嘴:“姐姐呀,你的生日礼物好老土哇。”

“我就是这样老土了,你就体谅一下姐姐啊!”

“好吧,谢谢姐姐。”季云接过红包,“那我现在去换衣服了。”

生日舞会将在入夜后举行,天一黑,绿色草坪上空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齐齐点亮。彩灯如锦缎铺陈在夜幕里,流光溢彩。季云换好衣服出来了,穿着一件雪白绸缎的蓬蓬裙,蝴蝶结缀在胸口,蕾丝花边镶满裙摆,散着一头笔直的黑发,戴一个鲜花编成的花环,打扮得像个林间小仙女。

真漂亮啊——薄荷由衷地在心里暗赞一句,季风在一旁说:“这条裙子是妈妈送她的生日礼物,价格抵得上我半个月的薪水。”

“那季伯伯送了什么礼物给她?”薄荷完全是随口一问。

“这个生日宴会就是爸爸送她的生日礼物,奢侈吧?”

确实挺奢侈的,薄荷估计季家为此支付的费用应该不菲。不由叹道:“现在的孩子真是幸福,真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。我小时候,过生日吃上一个生日蛋糕就已经是天大的欢喜了。”

“我小时候跟你一样,能吃生日蛋糕就非常开心了。季云不一样,她出生时家境渐渐好起来,所以她像个小公主似的长大,要什么有什么,有时候我都挺嫉妒她的。”

薄荷耸着肩说:“有什么好嫉妒的,各有前因莫羡人。”

季风赞许地看了薄荷一眼,他很欣赏她的好心态。同一个母亲生的两个女儿,际遇却有如此大的反差,差不多的人早就怨天尤人了。她却不,她心平气和,生命给她多少,她就安心地接受多少。

舞会可以正式开始了,但是季云说还要等一等:“还有学校几个老师没到呢。”

薄荷微微惊异:“你还邀请了老师啊?”

“那当然,你知道我一向最崇拜我们学校的男老师了。尤其是这学期新来的几个年轻的见习老师,哇!其中一个简直像希腊神话中的海皇波塞冬,帅极了。”

季风插一句嘴:“怎么你们老师刚才没跟你们一起坐车来呢?”

“今天下午学校的教师集体开大会,所以他们只能晚点来。我又打发车子回头接他们去了,这时候应该也快到了吧。”正说着,季云突然一抬手指出去,“来了来了,车子来了。”

一辆大巴车缓缓地驶近停住,车门一开,几个年轻人鱼贯而出。最后下车的那一个,穿一件湛蓝如海水的蓝衬衫。

那件蓝衬衫,雪亮冰刀般划进薄荷的瞳。

季风作为家长代表,热情地上前迎接妹妹邀请来参加生日宴会的老师们。季云为他逐一介绍,这些年轻的见习老师们大都用同样的热情回应他,只有介绍到最后一位穿蓝衬衫的年轻人时,他只淡淡地点了一下头:“您好。”

季风看着他一怔,他认得这张面孔,这张如同天边第一颗启明星般熠熠生辉的面孔。他应该也认出了他,表面上淡淡的,但一双很深的大眼睛流露着微微的惊愕。

“哥哥,这位是席老师。”

定定神,季风微笑地跟他握手:“您好,席老师。”

握过手后,季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立着的薄荷。十分敏锐地,席睿南的视线跟着他看过去,看见薄荷时他并不太惊讶,显然看见季风后他已经有思想准备会看见她。他的表情很镇定,只是眼光陡然冷凝成冰。

薄荷似笑非笑地走过来:“云云,这几位就是你邀请的老师呀?”

季云又为几位老师介绍自己的姐姐,其他的人都罢了,席睿南却听得双眉一扬,眼睛里有明显的意外之色。因为他知道薄荷以前的家庭人口简单到只有父女俩,几时又跑出这么一对兄妹来呢?

介绍完哥哥姐姐后,季云领着老师们去自助餐台那边先吃点东西。席睿南依然走在最后,薄荷走在他的左边,声音细得只让他一个人听见:“姓席的,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狱无门你闯进来。啧啧啧!”

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。薄荷真没有想到,在这座城市的千万人海中,席睿南原来就在季云她们学校潜藏着。这个家伙居然还当上了老师,简直是年度最大笑话。

席睿南没有理她,佯装什么也没听见快步走开了。霓虹灯的缤纷色彩流动在他干净的蓝衬衫上,让他挺拔的身形显得格外流光溢彩。而他英俊的面孔上,一双眼睛却是丧失温度的冰寒雪冷。除了季风没有人察觉到他俩之间的暗潮汹涌。

席睿南在餐台边略站了站,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,没有再取任何食物。季云热情地为他送来一碟烤肉,他谢谢后接过来也没有吃,因为他毫无胃口。

他很后悔来参加了这个生日宴会,本来他就不想来,但是季云一再地邀请,再加上几位同事又非要拖他一起前往,也就无可无不可地跟来走一趟。没想到,季云的姐姐居然是薄荷,她们怎么会是姐妹呢?

“席老师你怎么不吃呀?是不是烤的这些东西你不喜欢吃?你想吃什么?我再让人替你烤。”

季云明显待他比待别的老师更加热情周到,不远的薄荷看了眼中陡然生出一丝警觉。

“不用了,我现在不饿,一会再吃吧。季云,夏雷他们在叫你呢,你过去看看吧。”

季云脚步轻盈地走开了,薄荷趁机立刻走到席睿南面前,一脸郑重地警告他:“姓席的,你如果不想惹什么麻烦的话,最好离我妹妹远点。否则……”

他正视着她的眼睛,终于回应了她的话,声音低而清晰:“否则怎么样?”

她深吸一口气,恶狠狠地说:“否则我旧账新账一起算,你吃不了兜着走。信不信我会叫人打断你一条腿?”

他沉默片刻:“薄荷,你比以前更狠了。”

丢下这句话,他就不声不响地转身走了。在来了不到十分钟后,没有向任何人告别,悄然离开这个灯火辉煌、热闹非凡的生日宴会,孤独的身影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。

席睿南的不辞而别,季云很快就发现了,她满脸显而易见的失望。并且马上催促着哥哥季风开车沿路去追,看能不能追上她的席老师,再把他请回来。

季风拿着车钥匙经过薄荷身边时,她对他轻声说:“你做做样子就行了,别真去追他。实话告诉你,他是我赶走的。”

季风并不惊讶,他只是好奇地看着她:“为什么?你跟他以前有过节?”

薄荷并不回答,只是叮嘱道:“不要让季云知道我认识他。”

看出她不想多说什么,季风笑笑离去。过一阵后又独自返回,一脸歉意地告诉妹妹他没有追到人。

季云脸上的失望之色更浓了,她的失望让薄荷倍加警惕。她想她应该要采取措施,不能再让席睿南在这个学校继续待下去了。

席睿南竟然是季云学校的见习教师,次日中午,安然约薄荷一起出来吃饭,从她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也非常意外:“这么巧啊!你还四处想找他出来,没想到他就在你妹妹上学的学校当教师。”

“他当年那个胡作非为劲,全是仗着家里有钱才没被关进少管所,现在居然做起了人类灵魂的工程师,你说是不是天大的笑话?”

安然不同意她的话:“薄荷,你别这么说呀!席睿南高中时代虽然犯过错,但浪子回头金不换,你也得给人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?别老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了。”

薄荷冷冷一哼:“我比较倾向于打断他一条腿后再给他这个机会。”

安然顿时哑然,半晌后才说:“听说郭益现在也混得不错,他的土菜馆在清州已经开分店了是吧?”

“可是如果不是席睿南,他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土菜馆的老板,他可能已经是刘翔第二了也说不定。”

安然干笑:“或许的事谁也说不准,好了好了,不说这个了。告诉我席睿南在哪所学校,我有空要去拜访一下。早知道他会来,昨天真应该不辞辛苦跑一趟。”

“你想去见他?”

“是呀,九年未见的老同学,又是我少女时代暗恋过的人,还是我的初吻对象呢。薄荷,你说我怎么会不想去见见他呢?”

安然脸上的表情随着她的话变得分外柔和,眼神也有些朦胧,眉宇间浮上一丝浅浅的追忆之色。

薄荷心里突然像被梗进了一粒砂,难以言说的一点儿梗疼。眉头一蹙,没好气地说:“我真是服了你,以前他几乎就没给过你好脸色,现在你说起他竟还这么柔情万千。我看你还是不要去见他的好,免得犯错误,我可不想让你家傅正跑来追究我的责任。”

“放心吧,我不会犯错误的。我已经二十四岁了,不是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小女生。我想见席睿南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见一面。与其说想见他,不如说是想重温一下我少女时的梦吧。”

薄荷终是拗不过安然:“好吧,下午我正准备去学校找他麻烦,你可以顺便跟我一块去。”

安然顺口答道:“下午不行,下午我们总编召集我们全体编辑开会讨论……”话没说完突然反应过来,“什么?薄荷,你真要去找他麻烦啊!”

“我一早说过了,他要是运气好就别再被我遇上,如果被我遇上就自认倒霉吧。”

安然小声地劝:“薄荷,都已经是过去那么久的事了……”

薄荷听若未闻,扭头招来侍者:“买单。”

安然知趣地不再说下去了,情知说了也是白说,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和安然分手后,薄荷直接去了季云的学校。

下午一点半,正是夏日骄阳最为猛烈炎热的时刻,热腾腾的阳光烤得人全身发软,晕晕欲睡,偌大的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人走动。

薄荷存心挑这个时候来的,趁着季云中午回家吃饭去了。在校园里转了大半圈,走得挥汗如雨。七问八问地总算打听到了席睿南的宿舍,在校园最偏僻的一角,一栋有点年头的教职工宿舍楼的顶层七楼。

爬楼梯爬得她气喘吁吁。每层楼的拐角处是水房和厕所,显然是整个楼层的人共用。一路上来看到晾晒在走道上的制服不是厨工保安就是清洁员的,看来这栋老式宿舍楼中住的应该是学校里最底层的职工,所以新进的见习老师被分配到这里来了。

越往上走就越热,顶层更是热得不行,因为烈日的威力无遮无挡,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。爬到七楼时,薄荷感觉自己如同进了蒸笼。

拐角处的水房里传出哗啦啦的冲水声,响在午休时分格外寂静的楼道里,让薄荷下意识地扭头望了一眼,一袭蓝衬衫跃入眼帘。

是席睿南,他正弯着腰把头低在开得极大的水管下猛冲一气。水花四溅,他肩背处的蓝衬衫都已经湿了大片。

薄荷的脚步定住了。

时光仿佛刹那间流转,流回了九年前。

清州一中那些骄阳似火的日子,少年席睿南经常在走廊尽头的水池边拧开水管对着头一阵猛冲。

因为他很怕热,夏天稍一运动就是满头大汗,每次从操场上下来,最喜欢埋头冲上一阵凉水以图片刻清凉,然后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跑去上课。茂盛浓密的短发像一丛雨后的青草,左右一甩,甩落无数透明水珠。

这么多年了,他这个习惯看来依然未变。

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背对她的蓝色身影,薄荷静静地一言不发。但席睿南似乎有所察觉,陡然直起身,一边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,一边转头看过来,对上薄荷的眼睛时,他表情一僵。

阳光透过水房的玻璃窗泄进来,泄满一地亮闪闪的金色。似乎是亮得太刺眼,席睿南闭上眼睛,然后扭回头去,默默地拧上哗哗直流的水龙头。

水声一停,水房里便显得格外安静,静得仿佛空谷无人。

半晌后,薄荷踱过来打破了这静寂,一脸的似笑非笑:“咦,我记得你家不是很有钱吗?怎么现在跟厨工保安清洁员一起挤在这栋老旧的宿舍楼里住着呢?你该不是落魄了吧?”

席睿南背对着她沉默片刻,冷冷道:“我落不落魄,好像跟你没关系吧?”

“怎么会没关系呢?姓席的,以前你家里有钱时我奈何不了你,现在你要是落魄了,就正好是我出气的时候到了。”

“你想怎么样?”

薄荷直截了当:“席睿南,我不想你继续留在这所学校。给你两个选择,是你自己去找校方辞职,还是我去找校方谈谈你以前的种种‘丰功伟绩’,让他们来辞退你?”

席睿南的背影明显僵直起来。良久良久,他才头也不回地问:“为什么要逼我辞职?”

“不为什么,看你落魄了,所以想来踩你一脚喽。”

他突然又猛地拧开了水龙头,水流哗啦啦地急涌而出,他的声音也一般的快而急,透着极力压抑的愤怒:“我知道你是因为季云,你是不是怕我会对她怎么样?”

“对,我就是怕你会对她怎么样,谁让你有前科呢。”

席睿南霍然转身,一张湿漉漉的脸,眼眸中却是火星四溅:“知道我有前科,你还敢一个人单独来找我,不怕我把你先奸后杀?”

最后那句话下流又充满挑衅,气得薄荷立即就白了脸:“姓席的,有本事你过来试试,别以为我还像以前那么好欺负。我可刻苦学习过女子防身术,信不信我能废了你?”

激烈的言辞交锋让水房里充满了无形的硝烟,哗哗急涌的水流响得如同战鼓急擂。薄荷与席睿南彼此对峙着,两道同样锐利的视线如刀剑般厮杀在一起,几乎能在空气中溅出滋滋的火花。

半晌席睿南才摆出一幅十分不屑的样子扭过头去,“放心吧,像你这幅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,我对你毫无兴趣。”

薄荷咬牙切齿:“我最后问你一次,是你自己知趣地走,还是……”

“我走。”他冷冷地打断她的话,“算我怕了你,我会立刻打辞职报告离开,这样你满意了吧?”

薄荷冒着正午的烈日走上这一趟可谓不虚此行,轻而易举就达到了预期的目的——成功地赶走了席睿南。可她还觉得不解气,因为他那句下流之极的“先奸后杀”实在把她气坏了。

这个家伙真是越来越流氓了。不过这也很正常,当初他家用钱一再为他摆平他干下的那些混帐事时,她就可以预料到那样的溺爱只会纵容他的变本加厉,果不出其然。薄荷觉得自己赶走他实在是明智之举,否则让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为人师表,不知要祸害多少天真单纯的女学生。

安然开会之余抽空发来短信:“薄荷,你想找席睿南的麻烦不要找得太厉害了。好歹他现在也是一人民教师,多少给人家留点脸啊。”

薄荷忿忿然回她一条:“这家伙完全是臭流氓一个,你还想给他留脸?我简直想代表宇宙消灭他。”

“你千万别这么冲动啊!我替他求个情,你看我面子放他一马好不好?”

安然还是挺关心席睿南的,一如高中时代那样处处维护他。薄荷看着那则短信摇摇头,没有再回复她。

安然第二天中午才知道薄荷是怎么找席睿南麻烦的。她特意找借口提前下班,跑去那所学校打算拜访故人时,得到的消息却是他头天下午就辞职走人了。

她难以置信:“怎么说辞职就马上走人了?”

“他本来就还只是试用期的见习教师,还没正式签订聘任合同,就职手续简单,离职手续也一样简单,交了辞职报告再移交一下手头的工作就可以走了。”安然询问的这位中年教师似乎对席睿南比较了解,十分惋惜地说:“不过,他确实走得太快了,当天就匆匆忙忙办了离职手续。本来学校方面对他还是挺满意的,计算机专业本科学历,英语六级证书,又有教师资格证,属于复合型人才,既能教计算机课也能教英语课……”

安然没心思听他说这些,打断他只问她最关心的问题:“那您知道他去哪了吗?”

“这个我就不知道了,他没有说。”

安然迟了一步,就扑了一场空,给薄荷打电话时满是埋怨:“是你把他给赶走的吧?你真做得出来呀,坏人衣食有如杀人父母你知不知道?”

席睿南居然走得这么快,薄荷都有些意外。怔了片刻,她才定定神回答安然:“我承认我坏他衣食了,但是我实在受不了他这种人居然为人师表,所以我一定要赶他走。”

“可是他就这样走了,我都还没来得及见他一面。”

“安然,不见不是损失,我见了他差点没被他气死,别看表面上特人模人样的,一张嘴什么下流话都说得出口。”薄荷想起他那句话犹自咬牙切齿。

“怎么会呢?不可能吧?”

“我还会骗你吗?相信我,这个人不值得一见。不要多想他了,还是多关心一下你家傅正吧。我刚才看到他了,在南大街上巡逻呢,大热的天晒得满头大汗,制服都汗涔涔地贴在身上了。你有空去找席睿南,不如来给他送瓶冰冻矿泉水。要珍惜眼前人啊!”

薄荷这番话很管用,马上转移了安然的心思:“他怎么又调到南大街巡逻去了?那条路绿化最少,走上一圈简直能把人活活晒死。好,我这就买瓶冰冻矿泉水探班去。”

薄荷是在南大街的家乐福超市门口遇上傅正的。

家里的冰箱已经空了,再不补充食物她就要挨饿了。她去家乐福超市买了一大堆泡面、火腿肠、卤牛肉之类快食即食的食物。大袋小袋从超市里出来时看见了傅正,他正和一位同事一起在马路上巡逻。烈日炎炎下,两个年轻的警察把笔挺的制服穿得一丝不苛,穿出一种盾甲般的英武威严,四处游梭的眼神机警锐利。因为在工作岗位上的缘故吧,他看见她只是微笑着一点头,没有过来多说话。

这是薄荷第一次看到工作时的傅正,给她一种特别正气凛然的感觉。越发觉得这个警察哥哥真是很正,模样正人品正职业也正,安然找到他算是终身有托了。如果还惦记着那个徒有其表的席睿南,简直就是个大傻瓜。

午饭时间已经过了,薄荷肚子饿得咕咕直叫,马上进厨房煮起了泡面,打一个鸡蛋切一根火腿肠再放几根青菜,一顿午餐就有了。刚刚吃完面,季风给她打来电话:“今天中午季云放学回来一脸的闷闷不乐,说是他们席老师突然就辞职走了,不会又是你赶走的吧?”

薄荷也不瞒他:“没错,是我赶走的,季云很不开心吗?”

“嗯,中午饭都没吃,说是没胃口,看样子她对这位席老师的离开挺难过。”

“没事的,再难过上一阵也就好了。”

“你干吗一再地赶那个席老师走,你跟他有仇还是有冤啊?”

“季风,具体的事我就不跟你说了,我只告诉你他不是一个好东西,所以我绝不能让季云跟他继续接触。”

季风知趣地没有多问什么了,另起话题:“这个周六来家里吃晚饭吧。妈说你有一阵子没来了,来看看她,再顺便跟季云聊聊。她的闷闷不乐你得负责开解呀,这都是你弄出来的。”

薄荷想了想:“行,到时候我来一趟。”

“那我来接你。”

“不用那么麻烦,我自己坐车去就行了。”

周六这天的气温是入夏来最高的,足有三十六七度。直到黄昏时分太阳下山后,酷热依旧难当。薄荷从空调房里一出来,热空气顷刻间就包围了她,全身毛孔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汗。等她走到楼下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时,已经挥汗如雨,这天气也实在太热了。

幸好她等的56路公交车很快进了站,入夏后这座城市的公交车空调开放,车票也相应地涨了一块钱。实在是小意思,市民们出得心甘情愿。

上了空调车后就感觉凉快多了,就是车上人太挤,几乎没有落脚之处。薄荷努力穿过重重人群往后走,按照她乘公交车的经验,再拥挤的公交车车后部也会比较宽松。果然,车厢后面要宽松好多,但她刚刚走过去就顿住了脚步。因为她看见车厢右边倒数第二排的那排座位,靠窗的位子坐着席睿南。他的头斜倚在玻璃车窗上,阖着双眼似乎是睡着了。

他从学校辞职后去了哪?现在又是要去什么地方?为什么会在公交车上睡着了?薄荷并不想关心这个人,一扭头一转身刻意不去看他,但心里的疑惑却不受控制地自动蹦出来。

薄荷到站该下车时,席睿南依然保持着熟睡的姿态。车开车停,人来人往,加上车载电视的声音和广播的到站提醒,嘈嘈杂杂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影响到他,他像在自家的卧室里安然入睡一样,睡得熟极了。

如此嘈杂的环境下,他竟然还能睡得这么熟?到底是去哪也不怕误了站吗?薄荷觉得不可思议,下车后还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。车玻璃窗外层蒙着一层灰尘,他的侧脸模糊地隐在灰扑扑的车窗后面。只一晃,就随着加速离站的车子远去了。

季家的晚饭相当丰盛,对于一日三餐常常是泡面打发的薄荷来说,统统是美味佳肴。季风季云的父亲季泽同也在家,他对不常来家吃饭的薄荷特别热情,一再地用公筷给她布菜。

季泽同原本是个普通园艺师,后来包了片农场专门种植观赏性树木与花卉,做起了花木绿化的生意。因为环境绿化越来越受重视,他的生意也越来越好,农场规模也越来越大,现在不单是观赏花木,连果树也种上了,俨然一座“花果山”。季风从小看着父亲栽花种树,长大后子承父业学起了植物学,拿到硕士学位后就帮着父亲打理并开拓公司的营运发展。

季泽同是个挺和气的人,长期跟花草树木打交道,他面相特别安静平和。薄荷不讨厌他,但也说不上特别喜欢,像对母亲何婉一样,她对这个继父保持客气礼貌的态度。

晚饭后,她到季云房里去跟她聊天。有意识地试探她的口风,她亦半吞半吐地承认对年轻英俊的席老师很有好感,他突然间就一声不响地走了,让她感觉好失落好难过。

薄荷庆幸她及时把席睿南赶走了,如果继续让他留在学校,季云的好感一定会随着时间加深。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像自己当年一样,傻傻地喜欢上……

蓦地一凛,薄荷没有再想下去。事实上,这么多年来,她一直耻于承认自己当年居然喜欢过席睿南——喜欢过这样一个徒有其表根本不值得喜欢的人。幸好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少年时代的这桩秘密往事,哪怕是密友安然也毫不知情。

薄荷开导安慰了季云半天后才离开她的房间,季风等在客厅里,见了她扬眉一笑:“怎么样?”

她知道他这句问话的意思:“慢慢来吧,一时间她当然还有点放不下,不过日子久了我相信她会渐渐忘记这个人的。”